比起《权力的游戏》的烂尾,《黑镜》第五季的口碑暴跌,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件。

比较值得玩味的反而是很多人给它打出差评的原因。

以第一集《蛇斗》为例。

剧中,两个男主靠着VR装置,在游戏中变身为一男一女,然后疯狂做爱,让彼此产生了现实中从未体验过的性快感。

《黑镜》剧照

通过VR游戏直接体验性快感这样的设定,还算是有点未来感。

但两位主角在体验之后最担心的事情竟然是:天惹,作为一个直男,我怎么会迷上在游戏里跟另一个男人做爱?

主人公并不介意这能否算作出轨行为,也不去探求这种快感之所以强大的原因又或者虚拟世界之于人更深层次的影响。

他们最焦虑的是,自己到底是什么性取向。

《黑镜》剧照

这样的焦虑当然可以理解。只是,它显然并不是人们想从《黑镜》中看到的。

特别是,这种焦虑在现实世界中,已经因为LGBT运动、平权意识以及同性婚姻合法化等,正在逐渐被消解。

换句话说,《黑镜》里的未来,还在探讨一个现在都快要不成问题的问题,并且没有提供全新的视角。

作为一部科幻剧,它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对于未来生活的前瞻性和预见性。这也正是它让许多人感到失望的主要原因。

不过,今天想跟大家细说的不是新一季的《黑镜》。而是BBC和HBO合作推出的剧集《绅士杰克》。

跟《黑镜》中《蛇斗》这集一样,《绅士杰克》也以主人公因自身性取向而面临的焦虑与困境作为主线,但两部作品最终却得到的评价,却是天差地别。

先直接感受下《绅士杰克》这个一骑绝尘的评分:

豆瓣9.1,IMDb8.1,烂番茄新鲜度88%,爆米花指数95%。

《绅士杰克》的成功,证明我们仍旧需要那些聚焦LGBT群体,探讨性取向话题的作品。

只是,观众同样也需要这些作品能够给出不一样的角度,而非老调重弹。

《绅士杰克》的时代背景设定为19世纪30年代的欧洲,在那个年代,就连英文中的Lesbian(女同性恋)这个词,都还没有出现。

剧集所讲述的则是历史上确有其人的安妮·利斯特( 1791-1840)作为英国“第一位现代女同性恋”的生活经历。

女同性恋的身份之外,安妮·利斯特还是来自英国约克郡的一名地主、 哈利法克斯希布登庄园的主人。

扮演安妮·利斯特的苏兰·琼斯VS安妮·利斯特的肖像

而导演、编剧莎莉·温莱特(《隐于书后》)在创作时,最重要的参考资料则是安妮·利斯特留下的日记。

安妮·利斯特从15岁左右开始写日记,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她去世。三十四年里,她一共完成了400多万字的日记,其中有六分之一的部分是用她自创的“密码”记录下来的。

她的日记中记录的的内容,从衣食住行、政治观点、日常生活等, 不一而足。

其中用密码写作的那部分日记,内容则涉及她与同性的情感以及性爱体验。

利斯特家族的一位后裔,发现了她的日记并破解了密码之后,安妮·利斯特的日记差点就被烧掉。

好在,这些日记还是躲过了一劫。

上世纪80年代后,安妮·利斯特的部分日记被结集出版。随着更多的学者开始研究安妮·利斯特以及她的传记陆续出版,安妮·利斯特其人其事也逐渐被更多人知晓。

而《绅士杰克》也不是第一部以安妮·利斯特为主角的影视作品。

2010年的时候,BBC二台拍过一部名为《安妮·利斯特的秘密日记》的电视电影,勾勒出安妮·利斯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段恋情。

《安妮·利斯特的秘密日记》剧照

因为时长和篇幅所限,影片对于安妮·利斯特生活的其他部分,虽然也有所提及,但只能算是浮光掠影。

它没有解答的是,是什么让安妮·利斯特成为第一位现代女同性恋——她完全确定自己的性取向,并且无所畏惧地以接近公开的方式作为同性恋者生活。

接近十年后,当安妮·利斯特的的故事再次被改编为《绅士杰克》,观众也终于有机会了解到关于她的更多面。

《绅士杰克》第一季就推出了8集,剧集刚刚开播没多久,就宣布会推出第二季。

这样的篇幅,显然给了剧集更加游刃有余的叙事空间。

有了更多叙事空间之后,《绅士杰克》反而选择了将故事时间进行压缩。

剧中的故事从1832年开始讲起,这时的安妮·利斯特已经41岁。

《绅士杰克》一开始,先用其他角色的对白为观众描绘出安妮·利斯特的速写。

在其他人眼中,安妮·利斯特是个沉着冷静、遇事果断,要做什么都心里有数的人,也是一个爱旅游爱到“英格兰都装不下她”,总有许多drama的事发生在她身上的人。

等到安妮·利斯特风驰电掣地驾着马车登场时,观众的第一印象就是 ,她果真跟传说的一样。

除此之外,戴着黑色礼帽,穿着黑色男士服装的安妮所表现出来的自信、果敢,让人难以忽视。

特别是,她还长了一张“福斯特医生”的脸。

《绅士杰克》里扮演安妮·利斯特的正是在《福斯特医生》中扮演女主的苏兰·琼斯。

《福斯特医生》剧照

《福斯特医生》里,女主运筹帷幄手撕出轨丈夫的戏码,看得人佩服又解气。苏兰·琼斯的表演,不仅展现出人物强大的那一面,还让观众看到了她被丈夫伤害之后的痛苦与脆弱。

苏兰·琼斯也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了英国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女主角奖项。

说来,安妮·利斯特与苏兰·琼斯在《福斯特医生》里饰演的嘉玛·福斯特也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性。

她们都聪明、勇敢,既有头脑又不乏行动力。但生活年代相隔两百年的两人,却面临着相似的困境:社会与家庭对她们的最大期许还是做个贤妻良母。

如果只是单纯从经济层面来看,安妮·利斯特显然是有产阶级。她是希布登庄园的主人,是拥有大片土地,靠收取佃户租金为生的地主。

但是作为生活在19世纪的女性,安妮·利斯特又是不折不扣的“第二性”中的一员。

她没有投票权,无法参与公共事务,也无法从事社会性职务。

甚至于,就连安妮·利斯特亲自向佃户收租,独自出门去欧洲其他国家旅行都能被视为离经叛道。

这种背景之下,再去讨论安妮·利斯特作为女同性恋的身份焦虑以及她出柜的勇气,观众更能感同身受。

剧中,一直在欧洲旅行的安妮·利斯特之所以回到哈利法克斯,是因为她又一次失恋了。又一个原本与她相恋的女人,最终走入与异性的婚姻之中。

而她们结婚的理由不是她们不再爱安妮·利斯特,甚至于安妮曾经的爱人还会在婚后继续与她约会。

难以忽略的是,她们仍然需要婚姻——无论是在经济意义上还是在社会意义上——来维系自身的生活与社会地位。

对于这些女性的选择,很难单纯以道德层面上的对和错来判断。因为很大程度上,这种选择不是她们自主做出的,而是整个社会、文化以及制度强迫她们做出的。

而安妮的勇敢就在于,她不屈从于这样被压迫的选择,她要的是“和我爱的人携手一生”。

她希望曾经的爱人玛丽安娜能够离开她的丈夫,与她一起生活,但遭到直接的拒绝。

玛丽安娜的理由是:我不像你一样经得起那些谴责。

她还断言,如果安妮真的遇到了一个愿意和她共度一生的,和她一样勇于反抗的人,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只是,那个人也许根本不存在,起码在她们那个时代不存在。

而故事的另一位女主角、最终陪着安妮共度余生的安·沃克(苏菲·兰朵 饰)初登场时,显然不是玛丽安娜所说的那种特别的人。

二十九岁还未结婚的安在哥哥去世之后,继承了家族遗产,成为哈利法克斯数一数二的女富豪。

女富豪的身份没有让安摆脱敏感、害羞变得更加自信。她身形瘦弱,总是轻声细语,也很少会在其他人面前发表对于任何事情的见解。

几乎所有人都不会把柔弱的安跟勇气、反抗这样的词汇联系到一起,安妮也是。

但是安妮却从安面对她所表现出的害羞与喜悦中看出了安对自己的仰慕之情。

作为情场老手,安妮的想法是:虽然她没那么有趣,地位也不高,但她的财富也可以弥补了,不如就“努力让富有的沃克小姐成为我的妻子”吧。

她没预料到的是,这位她打算傍的富婆,最后却成了她的真爱。

接下来,《绅士杰克》的故事也就开始为观众展现安妮的追女大法。而害羞又可爱的安·沃克面对安妮的示爱,几乎是无法招架的。

很快的,孤独而容易紧张的安·沃克就接受了安妮的求爱,两个人也有了肌肤之亲。

恋爱中的安,完全是容光焕发的样子

即便如此,也很难说是安妮成功掰弯了安—— 因为安早就提到过她对于与男性接触的排斥。

《绅士杰克》中安妮与安的感情进展看得我全程姨母笑

而这同样也并不意味着安妮与安的恋情会一直和和美美、一帆风顺。

先是她们接吻被安的亲戚撞个正着;

然后是曾经骚扰过安并跟她有过婚外情的神父,刚刚死了老婆转过头来就跟安求婚;

还有来自哈利法克斯的各种风言风语,嘲讽安妮觊觎安的财产,并与她有超友谊的关系。

如果说上面那些还只是外在因素的话,那么安的动摇,终究让她们的恋情面临了巨大危机。

得知有男同性恋被绞死的消息之后,安陷入焦虑, 她开始埋怨安妮让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觉得你应该离开,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错的。”

一向柔弱的安歇斯底里得嘶吼着,“这就是错的,让人厌恶,亵渎上帝,是同性恋!”

在之前已经得到安愿意与她共度一生的许诺之后,安妮又一次被背叛了。

在她们都以为彼此就要死生不复相见时,的安妮第一次在精神不稳定的安面前吐露心声。她哭着对安说,虽然她已经练就了对其他人的评论充耳不闻的,但 “我忘了,除我之外的人有多难以接受”。

而让她难过的是,安差一点就能拥有跟她一样对外界的目光视而不见的强大与勇敢。

如果说之前,安妮的行为还有些让人迷惑,分不清她是真的爱上了安,还是只想傍大款。那么这段表白之后,可以确定的是,安妮已经爱上了安。

当然,第一季的结尾,安妮与安在经历了分别之后,最终又走到了一起。

安之所以能够鼓起勇气,回到安妮身边,除了因为她目睹了姐姐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有多么糟糕。更重要的还在于,她与安妮之间的感情,终于让她有了反抗的自信。

而安妮与安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婚礼之后,所表现出的快乐与幸福,则直白地告诉我们,爱能有多么奇妙。

在同性婚姻已经在许多国家、地区取得了合法化的今时今日,安妮与安的笑容愈发让人觉得甜蜜又哀伤。

剧集里,安妮曾经感慨,上天好像是在捉弄她,“把我这样大胆的灵魂,关在这样的身体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屈服,“有时候,想要幸福,就要承担受伤的风险。”

而安妮与安在经历了挫折、变故与伤害之后,终于得到了来之不易的幸福。

即便是,这种幸福并没有持续得足够久。

现实中的1840年,两人同居八年之后,安妮在俄罗斯旅行时因为感染风寒去世,年仅49岁。

她死后,曾经被精神疾病困扰的安将自己关在房间中避不见人,一度被送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1854年,51岁的安也在孤独中离世。

即使已经知道故事人物原型最终的命运,我依然期待《绅士杰克》的第二季。

爱情修成正果之后,安妮与安如何一起对抗外界的审判以及安妮的事业大概率会成为《绅士杰克》第二季的主线。

其实第一季中,安妮已经在为开采煤矿进行准备,但一切都还只是起步阶段。

为了搞清煤矿产业到底怎么搞,安妮真的下矿了

她的尝试已经引起了竞争对手的注意。在第一季以反派形象登场的罗森兄弟深知只要安妮想做,她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威胁到他们的生意。

也因此,他们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打压安妮的事业。而安妮当然也不会认输。

更进一步说,当安妮这样曾经被时代视为异类的人,开始接受真正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身份,她终究会在更广阔的世界中去实现她的价值。

因为,她原本就不该被禁锢。也因为,她深知她的价值与人生不应该由他人来定义,而应该由自身来创造。

一个生活在两百年前的人,都能够去尝试,去改变,去大胆追求真正的自己,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犹豫不前呢?